文化观点》从殖民地归来的风(7-2)
2022-11-19
《无地之园》电视剧光盘封面   日本维基共享:邱振瑞翻摄 历史研究和考古发掘一样,新的史料(包含民众史)一旦出土,就意味著历史重写的时刻。在这种局面下,出版人有责任将之问世,成为强有力的媒介,并促成公共讨论议题,让读者大众重返历史的现场,回顾那段在大时代中被遗漏的经验记忆。

现代化的错位

在奉天车站。刘参谋长派了三名护卫(驾著马车)来保护他们三人。一名护卫说,在奉天上车惹人眼目,要他们三人在皇姑屯上车,并慎重交代:在皇姑屯只有中国人会乘坐奉山线火车,所以他们绝不能讲日本话,不许交头接耳,这会被看出他们是伙伴关系。尤其是,他们受寒流鼻涕的时候,不要用手帕擦(因为这动作太文雅),要做到若无其事把鼻涕擦在自己的身上,不让其他的中国乘客怀疑。丸山他们三人乘火车脱离了苏联的占领区,朝著山海关进发,接著乘火车来到秦皇岛,然后再前往天津,从大沽(塘沽)港乘著美军的船只偷渡出去。在山海关上车之时,发生了一件小插曲:丸山一时尿急,遍找厕所不著,一个国民党士兵认为他的行径可疑,便喝令把他抓住,一个军官对他严厉讯问,几番说明之后,丸山出示其身上刘参谋长的手谕通行证,他才安然地被放行。事实上,这个真实的桥段正点出当时中国极为落后的卫生状况,丸山一家人在鞍山宿舍已习惯现代化的生活(如厕使用马桶),但他来到僻壤荒凉之地小解,自然不会知道那里没有公共厕所。如果说,丸山邦雄在山海关车站如厕遇难记是一个讽喻,丝毫也不是夸大之词。

之后,他们来到秦皇岛站。丸山邦雄说,秦皇岛上好像有美军的司令部,他想去与之联络,这样可将此情况传达给在日本的美国占领军,当他们回到日本,就能更顺利进行交涉。在丸山看来,要顺利地把侨民送回日本,必须得到美军的助力,美军扮演著关键作用。不料,他好不容易来到美军司令部,却被怀疑为共产党人全部遭到拘留。没多久,一名叫山本的日籍军官来到拘留室,向他们宣告,他们将于翌日被枪决。丸山闻讯之后,自然是甚为激动,这时出现戏剧性的变化。山本看到丸山胸前挂著一只十字架项链,随后返身离去,接著,一个神父来问话了。丸山看到神父走近,便急忙从衣袖取出雷主教写给麦克阿瑟的密函交给神父带回,丸山语气激昂强调,依照旧金山和约美军应该帮助滞留满洲的日本人返回日本。这就是说,直到这封密函的出现,他们的死亡危机才告解除。从美国反共的立场而言,他们的冷战共识(Cold War Consensus)颇具远见。这股思潮在1945至1950年间兴起,直到1960年代末仍有很深刻的社会影响力。这一时期,包括知识分子在内,美国社会普遍接受了这一观念,即共产主义致力于控制世界;民主国家必须反击共产主义扩张到其他国家的企图,反对其在美国进行颠覆活动,不可低估共产主义的邪恶力量,难怪山海关的美军司令部卫兵看见他们三人气氛为之紧绷起来。1946年3月9日,丸山邦雄一行人终于坐上了美国海军的运输舰驶向日本。然而,就军事和政治面而言,他们回国之后,日本仍然还是丧失主权的国度。

劫难的历程

第二集(下篇)出现这样的场景:1948年3月13日,他们三人终于站在日本的土地上。《每朝新闻》和《东西新闻》两名记者看见他们下船(仙崎港),立即上来问候,安慰他们从满洲回来,可真不容易。记者向他们表示,报社很关注满洲侨民的问题,因为依目前的情况,满洲尚未展开遣返作业。丸山回应记者,他们正是为了推动这件事而来,他们并不是回国。记者提议,他们想召开记者会所以也把九州的记者找来。丸山、新甫、武藏三人认为这是好机会,便顺应要求召开共同记者会。丸山代表发言:“这次,我们作为救援请愿代表,秘密地逃出了满洲,背负著满洲170万同胞向日本母国传达返国的悲痛期盼。我们三人从天津搭乘美军的运送舰队,今天才抵达山口县的仙崎港。许多人不知道,终战前的8月9日,苏联军侵入了满洲,终战协议签署之后,苏联军在满洲各地驻扎。他们接管了绝大部分的公共物品和重要设施,从我们这里夺走了生存资源。终战协议签署以后,在满洲的同胞们情况很惨,他们被放逐到满洲的荒野上,每日饥寒交迫,处于生命威胁之中,看不到未来的希望。他们一边送走在疾病中倒下的亲朋们,一边眺望著远方的祖国,期盼著来自祖国的救援……”然而,丸山等人在记者会上慷慨激昂的呼吁,没有得应有的共鸣。翌日,几家来访的报纸仅披露他们三人回国的消息,对于满洲侨民受难的事情却只字不提。丸山质问该报记者,他们报社为什么不刊载他们的呼吁与声明。该记者于心有愧,并说他们亦无能为力,并非来自报社高层的施压力,而是由GHQ全权主导。因为苏联也是占领军联盟的成员之一,苏联有意隐瞒满洲的真相。尽管如此,他们并不会因此放弃,希望事情有转圜的机会,特别为他们准备了三张往东京的火车票。为此,新甫八朗气愤地说,日本这个国家还存在吗?丸山邦雄安慰地说,有,它存在于日本人的心中,那是一个崭新的日本。

回忆中的长廊

接著,画面转为丸山邦雄的儿子----丸山邦昭对旧事的回忆:“那时候,大连已经被苏联军占领了,我们这些亲属借住在教会附近的居民家里。母亲为了不暴露自己与逃回日本请愿的父亲有关,使用了旧姓武田,避免外界异样的眼光。一次,为了筹措生活费,丸山的长男邦彦拿出家里餐具到市场叫卖,结果邦彦只会讲英语,中国人欺侮见有机可乘,强行把摆摊的餐具拿走了;反观新甫八朗的儿子会讲中国话,又有中国籍前员工帮忙,就是有办法从苏联军那里弄来香烟转售。邦昭说,丸山家的小孩一直饿肚子,只能勉强吃点烧饼,说来奇妙,至今他特别感念烧饼的味道……。

他们三人总算九州来到了东京。丸山邦雄的老家在杉并区,所幸战争期间未受战火烧毁而幸存下来。他们三人就以那里为据点展开了请愿活动,还在门口挂上木牌:“在满同胞救济陈情代表部”。他们三人商量,若是直接将雷恩主教的信函呈给麦克阿瑟将军,恐怕得不到具体回应。丸山邦雄提议,或许可以到罗马法王使节公馆那里,试探一下风向,雷恩主教也有给那位大主教写信。新甫则说,直接找日本政治家帮忙来得快,武藏则反对,向日本政治家陈情根本没用。新甫持相反意见,我们何不先去确认一下呢?

于是,他们三人来到了日本首相官邸。内阁书记长官樱桥渡告诉他们三人:“我十分了解你们的悲痛,但非常遗憾,现在我们决策不了遣返的事情,就算你们会见首相情况亦然。新甫向樱桥渡提议:“至少,您们能为我们做资金担保。只要当地的有钱人,能提供一些援助,就可以帮助许多难民度过难关。”樱桥渡说,“让有钱人来帮助贫民吗?”新甫说,“我们并不是白白让他们出钱,以后会偿还。对此,我们会向他们出具一份声明,表示已由日本政府担保,我们会延后支付。可以请您们提供担保吗?樱桥渡说,“出具声明没问题,但这声明如何交给他们呢?”新甫说,“后面的事情,我们会安排的。”樱桥渡又问道:“你们有信心改变GHQ的决策吗?”新甫和丸山说,即使没有信心说服他们,我们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。丸山询问樱桥渡:“您们怎么能对满洲的同胞们视而不见呢?”樱桥渡回答说:“日本政府已经下达指示,希望居留外地的国民安定下来。而且,在终战协议前一天,我们已通报各地的大使馆和总领事馆以保护日本侨民。”丸山诘问道,“您的意思是,让军人撤离而普通民众留下来。这是日本政府的决策吗?”樱桥渡坦白回答正是这样。新甫闻言愤怒地说:“你们要抛弃在外的日本国民吗?”樱桥渡开始辩解:“在国内,粮食紧缺的问题非常严重,用于人员输送的船只亦十分有限。也就是说,让军人和民众一起撤离十分困难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让国民在当地维持原来的生活才是对他们有利的方案。”新甫说:“你在说什么梦话呢!日本只不过是打了一场败仗,难道就不愿意从理想国度的幻想中醒来吗?樱桥渡说:“也许,你说得没错。现在,听到你们的陈述,我们才发现这个决策是错误的,我作为政府的一份子,向你们道歉,请原谅!”丸山不领情地说,“就算你向我们道歉也没有意义。”

勇闯GHQ总部

接著,他们三人决定直接前往GHQ总部。一进门,丸山用英语向警卫表示,他们是从满洲来的“在满同胞救济请愿代表”。这时接待他们的是麦克阿瑟的副官,他说要带他们到“负责遣返安排的作战课”。二十分钟后,他们三人来到作战课的办公室。丸山邦雄对著几名军官说:“战争已经结束了,我们应该迎来和平。不过,满洲却还在上演著悲剧:暴动、饥饿、病痛、寒冷,每天都有上千的日本人死于非命。我们应该向谁申诉呢?当前,由麦克阿瑟元帅领导推动占领政策,我们只能来寻求你们官方的帮助。我们希望美军能尽快安排遣返船只……。”一名美军军官说:“但是,满洲的港口目前都在苏联军的控制下。”丸山补充说道:“这不成问题,还有一个由国民党军掌控的港口(葫芦岛港位于辽宁省),只要麦克阿瑟元帅向国民党军提出要求,应该可以安排遣返船了。豪威尔大佐,您怎么看?”豪威尔大佐对丸山说:“你详细介绍那个港口吧。”丸山说,“当然,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。从身上取出一张简图说:“请看这个,我们画了港口简图。”美军作战课拿出一张地图,丸山察看之后,却发现那个港口不见了,便询问美军:“这张地图上没有记载,你们还有其他地图吗?”豪威尔吩咐部下:“把所有地图都拿出来。”丸山说,“那是个新建的港口,可能地图上还没有记载。”豪威尔说,“地图上没有标示港口位置,我们不可能派船前往。”丸山语气激昂向他强调:“这是我们亲眼所见,葫芦岛就在这里呀。请看看,就是这张简图。”

危机正在升起

在大连街上,出现小孩为苏联军人擦皮鞋的画面。好几个日本小孩手持著棍棒守在巷子口,他们一看见新甫和丸山的儿子走进来,立刻一拥而上。一个带头的男孩,厉言责骂新甫的长子:“你爸爸是反动分子吧。有中国人说,你爸爸逃跑了!他到底藏在哪里了?你爸爸已经是非国民了,他是我们的敌人。留下钱,你们从这里滚出去!”新甫的长子语气激昂地说:“我爸爸才不是敌人呢。他是为了帮助(救)日本人,才拼命逃出去的。”结果,那名带头使坏的男孩,被这正直的气势压倒了,便不再说话。事件结束以后,丸山家的孩子返回家里,把在街上受到责问的事情告知妈妈,并困惑地追问,爸爸为什么没有带他们一起走呢?新甫虽然没说他们是去了日本,但说是为了营救我们才逃出去的。爸爸,他们还活著吗?面对孩子这样提问,丸山的妻子没有正面回答。

作者邱振瑞简介:作家、翻译家,著有文化评论集《日晷之南:日本文化思想掠影》、《日影之舞:日本现代文学散论》、《我的书乡神保町》1-10卷(即出);小说集《菩萨有难》、《来信》;诗集《抒情的彼方》、《忧伤似海》、《变奏的开端》等。译作丰富多姿,译有三岛由纪夫《我青春漫游的时代》、《太阳与铁》、松本清张《砂之器》、《半生记》、《战争时期日本精神史》、《亲美与反美》、《编辑这种病》等等。

文化观点》从殖民地归来的风(7-2)